二硕记 (二拾记) 乡下人家里,养了通背雀,我给它起名叫“二硕”。二硕生性吊儿郎当,见人就吱嘎叫,仿佛天生不知羞耻。有一次它缩在灶台间角落,眼神飘忽,我伸手去摸,它突然窜起来啄我的手心,那动作快得带风,还像是被烫了似的跳开。 小时候认定它像个小泼皮,后来才晓得,那是出于它的脑门忒高,让人看不顺眼。二硕最讲究“面子”,一旦被盯着看,立马就变脸。我最初想逗它快乐,拿一根红绳绕在手腕上,它便瞪大眼盯着看。哪位知那红绳过长,风一吹就飘到嘴边,它立马警惕起来,用嘴啄了那根绳子三下,急得直跳,尾巴都拍得跟鞭子一样响。
后来我懂了,它怕的不是红绳,是那种强行把视线聚拢在它身上的“审视”行为。 记得那年的夏天,窗外暴雨如注,风刮得窗棂都在响。二硕躲进粮缸顶,看着外面风雨大作,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这天气。它没直接跑出去,而是歪着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我猜它是在想,这雨再下,哪位能让我赢?这大约就是它骨子里的傲气吧。
后来雨停了,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用嘴啄了啄地面,仿佛在给自己壮胆。
那眼神亮晶晶的,像是要告诉我:小爷我来了,没带吃的,但我敢吃。 隔壁大婶家养了一群鸡,也不养啥名贵品种,就几只五颜六色的柴鸡。
这柴鸡憨厚老实,整天缩在角落,听得见就叽叽喳喳,听得不见就静如处子。常看到它们被狗咬了,也不躲闪,只是耷拉着头,眼神里满是委屈。二硕却不同,它被狗咬了,立马爬起来,不喊疼,只是用嘴叼起那块带血的肉,叼到屋顶上叼着,对着狗叫。
那叫得比人和狗还凶狠。 有人说二硕是故意逞能,实际上不然。二硕是我们自家养的那只,它知道那是它自己的家,它知道那是它一个人的。大婶家的鸡,那是人家的,它们没那么多傲气,只有生存的本能。而二硕,它有着一种怪的自尊,认定自己是独立的个体,哪怕被骂、被咬,它也要挺直腰板。
这种“傲”,不是那种狂妄自大,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骄傲。它怕别人认定它只是乡下的家禽,它怕别人漠视它的存有。
故此,它一直要找个理由,找个借口的,让自己在村里显得有点“与众不同”。 有一次,我把二硕抱到山沟里,它没躲,反而张开翅膀,对着天上的云就是一顿拍打。
那翅膀拍得呼呼作响,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欢呼。它想告诉山沟里的鸟们,也告诉自己,它不是软脚虾。
后来我把它放回了屋里,它又缩回来,这次没吱声,只是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,像是在整理装备。 二硕的故事,实际上就是一个关于“骄傲”与“自尊”的小故事。它不像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鸡,也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狗。它愿意为了一块肉去争,愿意为了一块羽毛去抗。
这种小傲气,有时候让人看不爽,认定它有点傻,认定它不懂世道。但实际上,这种小傲气是它保护自己的铠甲。在平平常常的乡村生活中,二硕用这副壳子,装出了它的一套生存哲学。 目前,二硕还在老屋的梁上,间或还会得意洋洋地叫几声。当你路过时,它可能会停一下,用那种特有的眼神打量你,然后用嘴啄一下。你会认定它是不是有点神气,是不是有点调皮。
实际上它没神气,也没调皮,它只是在乎自己是不是活的。就像我们大人一样,有时候在乎是不是比别人强,有时候不在乎别人如何看。 二硕不会讲话,但它懂得分享。
只要看到好吃的,它总会站在高处,用嘴叼给路过的野兔。
那眼神里的温柔,比任何人都真诚。它想告诉路过的野兔,别怕,有我在呢。野兔吃了它的食物,二硕也不来气,只是用嘴叼回去,然后平静地坐在一旁,等着吃它剩下一半。
这种分享,这种宽容,是它骨子里最软乎的地方。 日子一天天那会儿,二硕变了。它不再那么脆,翅膀上的毛也柔顺了些。它启动学做人讲话,别看还是带着点乡音,但更多的是明白了世道。它不再那么傲气,变得温顺了一些。但它那份小傲气,仿佛又回来了。
每当有鱼跳出水面,它总会第一个冲那会儿,用嘴叼回来,然后转头看着人,眼神里带着点得意:看,我了得吧。 二硕的一生,就是关于这份“小傲气”的一生。它让我们明白,甭管是鸡、狗、雀,还是人,都有自己的活法。
不必眼红别人的强大,也不必自卑自己的平凡。
只要自己活得舒服,活得有趣,这就是最大的成功。二硕用它的一生,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:哪怕是个小麻雀,也能活出自己的精彩。它不追求万寿,只追求自在。 如今,老屋的梁上,二硕已经老了。它的翅膀不再有力气扇动,眼神也不再那么犀利。但它依然记得,当年那个红绳子上,它啄了三下的瞬间。
那三下,它记得,那是它第一次认定,它不只是是乡下的家禽,它有自己的一套道理。 后来,二硕走了,它把最终的几根羽毛,都留在了天空,随风飘散。但它留下的故事,却一辈子留在了我们心里。
每当谈起它,我们总会想起那个屋檐下的日子,想起它那双看透世事的眼,想起那份不服输的小傲气。 二硕啊二硕,你别看不会讲话,但你说的,我们都懂。你教会了我们,甭管多小,都要有自己的一片天。
哪怕只是屋檐下的一只雀,也要活得有滋味,活得有尊严,活得像个人一样。
这就是二硕留给我们的,最宝贵的财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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