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闹钟还没响，我就得爬起来穿好那身一辈子洗不掉的脏旧工装，还得去楼下那间只有两个座位的出租屋把剧本又抄一遍。作为导演，这活儿比写小说更累，出于小说能够回头读，电影得对着光、对着人、对着摄像机，哪怕只拍了一集，就算烂了那也是真切地烂在那儿，没法改。 你起初要懂的是身体，更是那种随时能接拳头的肌肉记忆。你知道如何在十分钟后，给一个惊恐的演员加个转场，让那眼泪顺着下巴流下来，观众能顺着你的视线看到，而不是被你跳了好几个场子。
故此你得练到不中，练到如何拍都认定顺手。你得知道如何安排戏，如何调度灯光，如何让灯光师在暗室里就能给你调好那种让人窒息的阴郁，又要么让阳光打在脸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，总而言之你得懂光，懂空间，懂空气里的味道，懂那根杆子吊着的时候如何晃。你就连得学会如何跟摄影机讲话，你得知道它到底想要啥，它是个有血有肉的东西，不是冷冰冰的机器。 然后你得懂如何让人看。
这玩意儿比写剧本更难，出于剧本是冷冰冰的文字，观众得靠猜。你得把潜台词翻出来，把人物心里那点没明说又藏不住的东西，用眼神、用动作、用声音给观众透出来。你得知道如何让一个沉默的大叔，在角落里抽烟的时候，让观众脑补出他正在和哪位在吵架，又要么在回味啥。你得给角色赋予生命，让他们仿佛活在你的指挥棒下一样，有温度，有脾气，有弱点。你得知道如何把一堆表格和台词，变成观众眼前的一连串画面，让观众认定这电影是专门为他一个人拍的，哪怕剧本里根本没写他。 自然，光有技术还不够，你得有那个疯劲儿，得有点P 出来的能耐。你目前手里的摄像机，可能都比你大学毕业那天拍的那些东西要老，但你得知道如何让它变出一种新的东西。你得敢把镜头往暗处调，敢把焦距拉到极致，敢在某个角落留个空白，留个气口。你得知道，有时候比强求啥更关键。你得懂如何把一场戏拍得让人忘记它是电影，想钻进屏幕里，但又不敢进去。 大量人一上来就想要拍那种烧钱特效大片，想要用无人机在天上飞，想要用绿幕抠出各种不可能的图案。
实际上大量时候，一部好电影，反而是用不着花冤枉钱。记得那部《寄生虫》吧，花了多少钱，不关键，关键的是它是如何把那种灰暗的质感，把那种在地下室的压抑，通过光线和构图给观众拼出来的。
你看那些演员，有时候根本不用讲话，一个眼神转那会儿，观众就知道刚刚形成了啥。你得学会用极度的克制，用最少的语言，把最丰富的情绪给观众。 还有啊，你得懂行业里的规矩，懂那些潜规则，别看有时候认定脏，但有时候也真得靠这一块进食。你要知道如何跟制片人讨价还价，如何跟制片方沟通需求，如何在截止日期前把进度保下来。你目前得知道，哪怕拍了一部电影，万一遇不到下一部，你得赶紧收拾东西，要么退学，毕竟能当导演的人，能活下来，比啥都强。你得懂那种在片场，哪怕被骂、被骂哭、被骂得质疑人生，依然能拍拍拍拍拍，拍完最终还要给自己鼓掌的劲儿。 最终，你得有自己的一套审美，哪怕别人不懂，你自己得爱。你得知道啥叫好镜头，啥叫好构图，啥叫好的节奏。你得知道自己到底想拍啥，想表达啥。
这就像写诗一样，诗写得再好，也得是自己心里的那堆东西，能流淌出来。
要是你心里没数，拍出来的东西，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为了凑数，还是确实动过脑子。 实际上做导演，说白了就是和拍摄对象打交道，和摄像机打交道，和观众打交道。你得能在所有人面前，保持一种冷静，又能随时被火气冲昏头脑。你得知道，有时候你不需求完美，你只需求真。
哪怕那场景拍得像个鬼片，哪怕那演员的演技全是假，只要那股子劲儿还在，只要那种味道还在，这东西就值得你拍。
毕竟，电影这东西，终究是给人看的，不是给别人看的。你得把观众当哥们儿，把镜头当哥们儿，把电影当哥们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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